我開始覺得,記得他,是一種病。
這病無聲、無形、無症狀,潛伏在日常裡。你以為只是累了、只是壓力大,但等你反應過來時,它已經侵蝕你的夢、吞掉你的時間、扭曲你的現實。
我查了林正仁的病歷——根本查不到。
在院內系統中,他沒有住院、沒有掛號、甚至沒有走進過這間醫院的紀錄。連攝影畫面也無法還原,影像科回覆說:「抓不到那一段。」
我一頁一頁翻著資料,看著螢幕上那空白的欄位,卻彷彿聽見他那句輕聲的「妳不記得我沒關係」。
這種語氣,從來只有失落者會說。
—
那一晚,我又夢見他。
這次,他站在我床邊,頭低著,雙手交握。
我在夢裡清楚地問他:「你想要我記得什麼?」
他不說話,轉身走出房門。
我跟上去,發現我們來到了醫院的走廊,走道長得不像真的,有點像畫裡那種透視過度的遠景,怎麼走都走不完。兩側是數不清的病房,門緊閉,只有一間開著——04床。
他進去了。
我遲疑幾秒,也走了進去。
裡頭沒有床,沒有牆,只是一個空蕩的白色空間。他站在正中央,低頭看著地板,像在尋找什麼。
「你是誰?」我問。
他這才抬頭看我,眼神很淡,但很深,像某種壓力下才凝固成形的冰。
「我不是孤魂。」
我愣住。
「那你是……?」
「我是留下來的人。」
我呼吸頓了一下。
他像是聽見我的心聲,補上一句:「不是所有人都能走,有些人被遺忘了,就會卡在原地。」
—
我驚醒時滿身冷汗。手機螢幕閃著光,有一則簡訊:
「請來地下室,現在。」
沒有署名,只有這短短一句。
我盯著那訊息很久。訊號來源是「未知」,但我沒有理由懷疑它不是他。
半夜三點零七分,我穿好衣服,走進醫院。保全室的燈還亮著,但裡頭沒人。我心跳加快,快步經過,沿著樓梯往下走。
地下室的門開著,一如我記得的樣子。那裡是儲藏區、舊病歷間,也是醫院最少人來的地方。
一進去就聞到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摻雜的氣味,牆壁有幾處剝落,燈光閃爍。我順著走道往前走,直到看到盡頭那扇門——灰色鐵門,門口貼著「封存」兩個字。
門半掩著,裡面有光。
我鼓起勇氣推門進去。
—
那是一間舊儲藏室,堆著許多病歷夾與紙箱。正中央有一張病床,上面空無一人。
但牆上貼滿了名字。
一張張 A4 紙寫滿了字,有些是鉛筆,有些是紅筆,還有一張上面寫著——
張志仁|未出院
我走近一看,紙下壓著一張泛黃的X光片。
那是腹部攝影,右下腹有一圈陰影。
我愣住——這種影子,是腫瘤晚期的典型顯影。
我翻到紙背,一行紅筆字:
「被記得的人,才能離開。」
我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不是想嚇我,也不是想纏我。
他,只是想讓我記得他,替他寫下「他曾經活過」。
—
後來,我開始去翻舊病歷。
我跟護理長說,我在寫論文,需要用到舊病例資料,她沒有懷疑,還給我了一把儲藏櫃的鑰匙。
我查到了張志仁的完整病歷。他的確是肛腸科病人,術後第六天轉出 ICU,分配到04床。那夜我值班時,他的確存在。
但他的病歷在那天凌晨三點之後就停止了。沒有出院紀錄,沒有轉院資料,沒有死亡證明。
像人間蒸發。
我找到那晚護理交班本,上面最後一筆記錄:
「04床未回應,疑似離床,尋無。」
這句話寫得含糊,沒有追蹤、沒有處置,也沒人追問過後續。
我開始明白為什麼他會一直出現在我夢裡——他沒有「被處理」。
他不是孤魂,他只是被遺漏。
—
我決定寫一份報告,送到醫院倫理委員會。不是控訴,而是想還他一個交代。報告裡我附上病歷、監視器斷片紀錄、以及我對當夜狀況的敘述。
報告最後,我寫下:
「04床病人張志仁,於×年×月×日凌晨失聯,未有明確結案紀錄。請院方確認是否需補登出院或後續處置,避免遺漏。」
隔天早上我收到護理長的回覆,她說那晚紀錄確實有疏漏,感謝我補齊,也說她會請人「重新備份那區病歷」。
她的語氣平靜,好像這一切都只是行政問題。
—
當晚,我沒再夢見他。
房間空空的,沒有坐著的人,也沒有床腳的視線。
手機也沒有亮起。
我早上起床後,發現手機多了一則未讀簡訊:
「謝謝妳。」
來源仍是未知號碼,但我知道是他。
我回覆了一個訊息:「你可以走了嗎?」
對方沒有回,但那一刻,我心裡忽然有一種奇妙的安靜——像是某個人,終於離開了那個不該待的地方。
不再等待被記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