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點五十九分,我睜開眼。
不是被聲音吵醒的,是一種不尋常的直覺——像空氣裡藏了什麼,推了我一把。宿舍的燈沒開,窗簾也沒拉,月光斜斜地照在牆上,像一道裂痕。
我坐起身,手機螢幕自動亮起。
螢幕上方,跳出一則通知:院內監控設備已於01:52恢復連線。
我愣了一下。那是醫院內部的維運通知,只有登入系統的帳號綁手機才會接收到。我值夜班那天開過一次權限,沒退掉。
但問題是——我今天沒值班。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打開了連線。
系統主畫面跳出熟悉的監視介面,一格一格切換著畫面。我點進04床所在的區域,把時間往前調,看是否能找到昨天夜裡的監視紀錄。
系統顯示:02:00前部分畫面無法回溯,請聯繫IT部門。
我往後拉了一點,定格在02:03。
畫面顯示病房外走道,燈光昏黃,沒有異常。但下一秒,走道右側,一道人影閃過。
我按了暫停。
那個人影……不是醫護,也不是家屬。
穿著一件舊舊的病人服,步伐緩慢,背脊彎著,頭髮灰白,看不清臉,只能看到他左手吊著點滴瓶,像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一樣,咚、咚、咚地一步一步往鏡頭走近。
我屏住呼吸。
他走進監視器的中央時,我終於看清——那張臉我不會認錯。就是張志仁。
明明早就不見了,明明系統找不到,病歷也沒有……但他出現在畫面裡,就像從來沒離開過。
畫面裡的他忽然停下腳步,轉頭、看向攝影機。
我嚇得倒吸一口氣,手差點滑掉。
他直直地盯著那個方向,眼神空洞,嘴巴微張,好像正對著某個不存在的人說話。
我盯著那畫面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那個姿態……像不像他坐在我夢裡床腳的樣子?
我點下回放,讓畫面再跑一遍。他走過、停下、轉頭、盯著……然後——
——畫面閃了一下。
我以為是影片延遲,結果整段影片直接跳過了約五秒,再出現時,畫面裡他已經不見。
我心跳如鼓。難道這就是我聽到聲音的那個時間?
我下意識抬起頭,看向宿舍房間的門。
門是關著的,但我感覺門後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,一步步慢慢逼近我的意識邊緣。
我猛地關掉畫面,把手機扔到床上,整個人往後倒。
呼吸像被什麼卡住,既不能喘氣,也不能尖叫。
我閉上眼,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:「這是幻覺,這是壓力造成的幻覺。」
但從那天起,我不敢再隨便打開監視畫面。
—
隔天上班,我被護士長叫去辦公室。
「你昨天有進監視系統嗎?」她開門見山。
我有些發愣:「……有收到連線通知,點進去看了一下。」
她把一份報告丟在桌上,「IT 說有人從非工作時段登入系統,還調用夜間畫面。你現在是當這裡當靈異節目拍啊?」
我吞了口口水,低聲道: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只是想釐清之前04床的事。」
她嘆了口氣,眼神複雜:「那位病人,系統裡沒有他的資料,可是你寫的報告裡明明提過。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誠實地說。
「這代表——你要嘛看錯,要嘛記錯。最壞的情況,是你精神狀況出問題。」
她靠過來,小聲補了一句:「……還是你確定你看到的是人?」
我一震,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。
她坐回椅子,「現在我把你調去門診,白班兩週,讓你好好休息一下。」
我想拒絕,但說不出口。她的眼神不是不信任我,而是恐懼。她比誰都清楚——這醫院裡,發生過什麼事。
—
當天晚上,我再度夢見他。
但這一次,他站著,站在我房間門口,身體微微傾斜,像在聽房裡的聲音。
那個姿勢,就像監視器裡的他。
但夢中,我聽見他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乾澀,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一樣:「……不是我要走的。」
我驚醒時,全身冷汗。
窗戶是關的,門也是。但房間地板上,卻多了一串濕濕的腳印,一直延伸到我的床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