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著那通未接來電好久。
螢幕上的「04」閃著光,像是要我回撥,像某種邀請,甚至某種警告。我用力關掉螢幕,告訴自己那只是系統誤碼,是病房的機台莫名撥出來的自動連線——對,可能有這種設定。
但我的手仍然在抖。
天快亮了,我乾脆沒再躺下。從宿舍出門時,我把制服的扣子扣得特別緊,像在築一道防線。走進護理站的時候,護士長正在用酒精擦桌面,一臉平靜地說:「今天白班會來查床數,你幫忙整理一下吧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我答得有點心虛,昨晚值班後的那份報告,我寫了,但刪了又寫,最後交出的是最保守的版本。
護士長似乎早就知道我心裡不踏實,拍了拍我的肩膀:「別太鑽牛角尖,有些病人就是會突然走動,ICU轉出來的也難免精神狀況還不穩。」
我點點頭。嘴上答應,心裡卻像有條繩子勒著。
我走向04床。
病床上現在躺著一位新的病人,是個中風老太太,旁邊有家屬在照顧。我環顧四周,那些熟悉的醫療設備、點滴、病歷板都在,但氣氛,變了。
我拉起床尾的病歷板看了一眼。
病人資料姓名是「林錦如」,女性,七十六歲,昨天中午住進來的。日期清清楚楚地寫著「6月3日 13:35 入住」。
我看著那個時間點,忽然覺得脊背發冷。
我記得張志仁還在床上的時間,是6月3日凌晨。也就是說,他「離開」之後不過五、六個小時,就有人馬上補上這張病床。
我回到電腦前,試著查找張志仁的完整病歷。
但無論我輸入什麼關鍵字,病歷系統都沒有那個人。
我一度懷疑自己拼錯了名字,還把自己昨晚巡房時的紙本筆記拿出來看,確認無誤。
「張志仁,男,術後第六天。」那幾個字清楚寫在我自己的字跡上。
可是系統上,什麼都查不到。
「妳在找什麼?」另一位晚班學姊湊過來看螢幕。
「嗯……我想找昨天那個04床轉來的病人……」我說得很小聲,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。
「喔,那個喔……昨天不是說什麼IT還在修資料串接嗎?搞不好是資料轉檔延遲啦,別太在意啦。」
她輕鬆地笑笑,沒再深究。但我知道不是延遲,因為其他病人的資料都在,唯獨張志仁沒有。
我吞了吞口水,心裡出現一個荒謬又難以否認的想法:
——如果這個人根本沒有存在過呢?
可我明明看過他、為他查過點滴、交班時也提過他。他不是幻想,不是。
中午,我趁休息時間跑去病歷室,那裡還保留部分紙本備份。
我請管理員幫我查找昨晚從ICU轉出的病人紙本病歷。
他翻了半天,報出幾個名字,沒有一個是「張志仁」。
我勉強笑了笑:「可能我記錯了,謝謝你。」
離開病歷室時,我在走廊盡頭看到清潔阿姨正擦著窗邊欄杆。
我不知為什麼,忽然衝口而出:「阿姨,妳昨天有看到04床那個大腸癌的病人嗎?」
她頓了頓,轉過頭來看我。
「妳是說那個……一直看著牆壁不說話的那位?」
我猛點頭:「對對對,就是他!妳有看到?」
她皺起眉頭:「我昨天早上來拖地的時候,他床上是空的。那天我記得很清楚,因為那床有點血漬,我還特地用漂白水擦過。怎麼了?」
我嘴巴張了又合,最後只說了句:「沒事,謝謝妳。」
她點點頭,繼續擦她的欄杆。
但我手心開始冒汗——她也記得那床空了,可她不知道那床在凌晨還有人躺著。
也就是說,那個人離開後,沒有經過任何人登記、簽出、轉床,連一張資料都沒留下。
—
那天晚上,我又夢見他。
他還是坐在床腳,低著頭,手放在膝上,但這次,他抬起頭來,看著我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但什麼聲音也沒有。
只有那雙眼睛,直直地、悄無聲息地盯著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