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的監視系統從不會百分之百「即時」。這點,不會寫在 SOP 裡,只能靠前輩一句一句傳下來。
資深保全林志衡從沒打算讓新人知道太多,直到今年三月,他才破例帶新人小馬看了那段畫面——
「ICU 東側第六機,有延遲、有盲區,」他嘴裡叼著沒點火的香菸,視線沒離開螢幕,「更奇怪的是,它每天凌晨 02:13 會閃斷畫面,精準到秒。」
小馬撓撓頭:「然後咧?是線路壞了還是磁場什麼的?」
「都查過。機房沒有斷電,線路正常、排程沒設錄影暫停……但是每晚那個時間,就是會黑三秒,回來以後,有時會多出『影子』。」
「影子?」小馬狐疑地靠近螢幕。
林志衡將滑鼠移到 3 月 28 號那段影片,畫面定格在一張空床的玻璃反射裡。裡頭的牆壁上,有一道模糊的陰影,看起來像是——一個人,低頭坐著。
不是人形玩偶,不是異常光線。
那是一個頭髮垂落、彎腰縮背的女性輪廓,沒有明顯五官,卻仿佛正透過反光與監視器,直直盯著畫面前的觀者。
林志衡點了暫停。
小馬低聲問:「…那是 04床?」
志衡點點頭,聲音低到近乎氣音:「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張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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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段影片只保存了 24 小時。保全系統有自動清除政策,因為資安政策規定「非異常事件不得擅自備份監視影像」。如果你備份、存檔、轉出,都得報請主機房主管蓋章認證——但這種影像你根本沒辦法說出是哪種「異常事件」。
你要怎麼上報一段已經拆除的病床卻出現坐人的畫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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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晚輪值只有林志衡。他像往常一樣巡完建築各層後回到控制室,準備倒數離職前的最後幾個夜班。
那晚 02:13,ICU 第六攝影機畫面閃了一次。不是斷訊,是鏡頭變焦。
那種緩緩向前推的感覺,不像攝影機自動縮放,而像是有人從病房內慢慢靠近鏡頭。
鏡頭裡的空床上,浮現出一條清晰的壓痕,正中央凹陷,像是剛有人坐過、或還有人坐著。
志衡緊盯畫面,連煙都忘了抽。畫面裡傳來微弱的電子雜音——這不可能,監控室沒有音訊收錄。
他確信自己聽到了。
「…換你了……」
那聲音彷彿從螢幕內傳來,又像是直接在他腦裡迴響。低到幾乎無法分辨詞語,但聽起來像中文,像是有人輕聲喃喃,催促他。
他猛地關掉螢幕,但影像仍投射在他眼前。那個坐在空病床上的女人,緩緩轉頭,嘴角掀開。
那笑容他以前看過。
是在去年,一位在病房內自殺的家屬留下的遺照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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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 02:18,林志衡寄出辭職信件,內容極短:
【主旨】辭職申請
【內文】我看見她了。不要讓別人坐那張床。
——林志衡
他把名牌放在控制室桌上,外套也沒穿,轉身離開醫院。
監視器記錄他離開了停車場、進入地下二樓,但 B2 出口的畫面接著就變成黑畫面,直到兩分鐘後恢復正常。那段錄影中,他從未走出來。
他的汽車留在駐車格內,鑰匙還插著,油門踩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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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週後,醫院接到來自民間靈異節目企劃的來信,表示「收到一份匿名線索,關於某醫院加護病房封鎖床位『04床』之靈異傳聞,並擬安排夜訪拍攝計劃」。
副院長收到信後,沉默數秒,輕聲說:
「誰給他們的線索?」
沒人知道。
而當晚的監控影像,在備份系統中自動遺失,備份欄位代碼註解:「找不到床位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