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診的工作一如預料地平淡。沒有夜班、沒有緊急插管、也沒有誰會半夜消失。

 

一切都在光亮之下,醫師開藥、我打針、病人排隊。我原以為這樣的日子能讓我平靜下來,但事實證明,不過是把恐懼暫時擱在日光之後,它依然在。

 

午休時我照慣例走進更衣室,打算補眠。拉開置物櫃時,一張陌生的紙條滑了下來。

 

上面只有一句話:

 

「請你記得我。」

 

字跡潦草,像是小孩寫的。紙張泛黃,邊緣微微捲曲,好像不是今天的東西。我環顧四周,同事們都不在,只有我一個人。

 

我告訴自己可能是哪個同事惡作劇,但心裡某個地方已經知道,不是。

 

我把紙條收進口袋,沒有丟,也沒打算問誰寫的。

 

 

那天下班後,我沒回宿舍,反而走去了急診樓。

 

那裡我熟,一腳踏進去,自動就回到「夜班模式」。燈光變得壓抑,空氣有種我說不上來的潮濕味道。

 

我穿著便服走過長廊,走到那一排病房——03、05、06、07,04床依舊空著。

 

病房門是關著的,但不知為什麼,我伸手推了進去。

 

空床。乾淨、整齊,床單摺得像從沒人睡過。

 

我站在那裡良久,然後拉開床邊帘子。

 

還是沒有。

 

但牆角的塑膠椅上,多了一件東西。

 

一份病歷本。

 

封面破舊,沒有編號,沒有貼紙,像是誰隨意放在那裡。我翻開第一頁,寫著病人的基本資料。

 

名字:張志仁

年齡:61

診斷:結腸癌

備註:術後第六天,04床,預計轉出日——空白。

 

我手有點抖,繼續往後翻,每頁的紀錄都對得上我的記憶,連我夜班那天凌晨的觀察紀錄也寫在裡面。可是最末頁,有一行紅色筆跡。

 

「他們說我該走,但我還記得你。」

 

我猛地闔上病歷,轉身就想離開,但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關上了。我用力推開門,像逃一樣衝回走廊。

 

 

隔天我值門診時,來了一位老人。

 

他氣色不好,瘦得皮包骨,走路搖搖晃晃。來掛肛腸科,護士先帶他量血壓,我站在旁邊幫忙。

 

我幫他把袖子捲起來,才發現他左手上有一圈明顯的勒痕——像長期掛點滴才會留下的痕跡。

 

我怔了一下,他微微一笑:「妳以前是不是照顧過我?」

 

我喉頭一緊:「……我不確定,您貴姓?」

 

他沒回答,只說:「妳不記得我沒關係,但我一直記得妳。」

 

那一瞬間,我彷彿聽見病房裡的吊瓶搖晃聲。

 

我想開口問他是不是張志仁,但他已經轉身離開,留下掛號單在診間桌上。

 

我撿起那張單子,病人姓名欄上寫著三個字——林正仁。

 

 

下班後我又去了監視室,這次我拜託認識的警衛幫忙,說要調查一位病人的入院紀錄。他不疑有他,帶我進了後端控制室。

 

我把監視器時間調到昨天中午十二點——那位老人走進醫院的時間。

 

一開始,一切正常。畫面顯示他進入大門、排隊、量體溫、填資料。

 

但當他接近掛號窗口時,畫面忽然模糊起來,人物輪廓也變得不清晰。

 

警衛皺眉:「系統又壞了喔?奇怪,怎麼這幾天一直這樣?」

 

我緊盯著畫面。他的臉逐格變得模糊,接著像被水潑過一樣,整個人影閃了一下。

 

當畫面恢復清晰時,老人不見了。

 

警衛也驚了一下:「怎麼……跳掉了?」

 

我裝作沒事,笑了笑說:「應該只是延遲吧。」

 

但心底早就明白,那不是延遲。

 

 

我回到宿舍,紙條還在口袋裡。

 

「請你記得我。」

 

那句話現在變成一種詛咒。我記得他了,可他從沒離開。

 

每次夢境裡他都更近一步,不再只是坐著,而是走過來,伸手拉住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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